15 汽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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妮可抓狂地叫嚷着打電話請家庭醫生,安東尼卻淡定地攔住了她,“等一下,女兒她,好像只是睡着了而已。”妮可摸了摸捧在懷裏的許多榆,果不其然,她發出了酣甜的呼吸聲。
這一覺對許多榆來說特別漫長。丫鬟阿粥蹑手蹑腳地走進房間,把今天的報紙和餐點,放在小姐的床頭。瓷碗和桌面輕微觸碰的聲音,卻把許多榆驚醒了。“阿粥,什麽時辰了。”
阿粥說已經是中午了,就順手把窗簾拉開了。一縷縷陽光也迫不及待地沖進了淑女的房間。
許多榆雙眼迷瞪着拿起一杯黑咖啡,還是一飲而盡。阿粥倒吸一口冷氣,自打她來到馬勒別墅照顧小姐以來,就覺得小姐的口味特別奇怪。怎麽就偏愛那麽苦的咖啡呢!“像我們窮人家的孩子,吃夠了苦頭,就喜歡吃點兒甜的。”她總是在泡咖啡的時候,這麽告訴許多榆。許多榆就笑笑不說話,苦咖啡照例喝得勤。
阿粥是許多榆當年撿回來的難民。阿粥這個名字,是因為她從小到大風餐露宿,連吃飽飯都是奢侈的。許多榆把她帶回家的那天,親自給她熬了一大鍋暖暖的粥。那個味道,她永遠不會忘記。“小姐,你怎麽又空腹喝咖啡,吃點兒東西墊墊肚子吧。”
許多榆咬了一口餐包又放下,實在沒什麽胃口。她翻開報紙,看着今日的頭版頭條,“阿粥,長江又發生水患了。”
阿粥靜靜地站在一旁,擡頭看着外面的豔陽天,出神地說道,“這個天兒,怪異得很,也許待會兒又要下大雨了。”阿粥從一個貧民變成難民,就是因為當年故鄉遭了水災。
人也不過如此,變臉比變天還快。許多榆和阿粥帶着禮物登門道謝,卻被攔在了夢露廣告的大樓下。“老板說了,今日不會客,小姐請回吧。”
許多榆咬牙跺腳,“這個人是不是腦子有病,昨天還為了我跳水,今天又開始愛答不理的了。”
阿粥一股腦兒把大包小包的禮物塞給阿華,同樣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。
姜尚越躺在辦公室的沙發上,請來的護士小姐正在給他紮針。此時的他已經是頭痛欲裂,聽到阿華說許小姐來了,有那麽一瞬間他忘記了疼痛。可他還是擺手道,“算了吧,不見了。”
如果說奮不顧身是他的本能,那麽避而遠之就是他的理智。
阿華不解地問他,“少爺是不是顧及到兩家的競争關系,所以不願意與許小姐來往過密。”
姜尚越搖了搖頭,擺手讓他出去。有些事情,算不得太大的秘密,但的确難以啓齒。
許多榆回聖約翰上課。上午的課程結束以後,大家夥都約定好要去街頭巷口組織義賣和募捐。許多榆也欣然加入其中。
一群青年男女湧到繁華的街頭,手舉招牌,搖旗吶喊,可是根本不可能起到一呼百應的作用。畢竟,學生游行隔三差五就會輪番上演,老百姓們早就見怪不怪、習以為常了。甚至有擺攤的小販抱怨,“喊口號的大學生又來了,真是耽誤我做生意!”
許多榆洩氣地放下了手裏的招牌,大喊道,“同學們,我們聚集在此處,只會招致百姓反感。不如大家分頭行動,去沿街商鋪、百貨大樓、大世界、新天地這些地方募捐吧。只有精準募捐,才會更有成效。”她的意思很明白了,只有向有錢人募捐,才更有可能滿載而歸。而這當中,最緊要的是好面子的有錢人。
“如果指望人人善心大發,不如許願世道太平。”她說。
同學們覺得她的想法在理,就各自領着任務散去。許多榆不打算去銀行,也不打算去珠寶店,叫了輛黃包車,徑直去了百樂門大飯店舞廳。要說什麽地方的人最愛撒錢,那必然是娛樂場所了。但這種地方,她親愛的同學們是絕對不願意踏足的。
所以,她決定單槍匹馬去百樂門搞錢,而且還得本着空手套白狼的原則,實屬不易。
“水患殃民,大道同心”是她想出來的搞錢口號。她親自寫了這個招牌和橫幅,如今又親手撕了,根本派不上用場。在百樂門,必須是——一曲攝人心,一舞定乾坤。
許多榆緊緊跟在一個大肚便便的男人身後,躲過小厮的盤查,混進了舞廳主場。她掃視全場,心下竊喜:今天客人真多,尤其是非富即貴的客人也不在少數。從商賈到軍官,應有盡有。
她偷偷溜進後臺化妝間,舞女們換裝摩肩接踵,來去匆匆,根本無暇顧及到她。而那個濃豔的老板娘就站在當中,指揮若定。大家都在喊她“馮姐”。
許多榆賊兮兮地溜到美豔老板娘身邊,眼睛亮晶晶地忽閃着,“馮姐好,跟您談筆生意如何?”馮姐轉過身來,倆人四目相對。許多榆吞吞吐吐地喊出她的名字——馮玉嬌。
“喲,這不是許大小姐嗎?怎麽有空大駕光臨我們百樂門了”
“失敬失敬,沒想到你現在生意做得這麽大了呀。”
許多榆如今竟拿捏不住對方的心思了,也不知她是否還對當年的事情耿耿于懷。
“我沒聽錯的話,你剛剛是要跟我談生意。這話怎說的呢,我這裏啊,做的可都是男人的生意。”馮玉嬌的一颦一笑都比當年更加市儈了,她充滿算計地打量着眼前的許多榆。
許多榆當然也有她的算計。來百樂門之前,就打發了一個報童給阮钰雯送信:速來百樂門彙合,着戰袍。
這不,阮钰雯已經火速趕來支援,穿着她最華美的旗袍,在萬衆矚目之下踏入了百樂門的正廳。最讓她喜不自勝的,還是有人認出了她。“那個女人瞧着是個電影演員吧”“反正不是阮玲玉小姐”……反正她興奮地左顧右盼,一時有些得意忘形,差點兒忘了許多榆的正事。
另一邊的後臺化妝間,馮玉嬌驚訝得拒絕三連,“不不不,你當我這是什麽地兒,要借給你搞公演募捐,不可以,不能夠,不答應。”
許多榆就知道她會拒絕,“可是我專門給你請來了電影女演員哎,這可是花錢都做不來的廣告。你知道我們廣告公司一條廣告多少錢嗎?”看在馮玉嬌完全不懂行情的份兒上,許多榆極盡誇張地給她比了五個手指頭——五百大洋。
馮玉嬌似乎有些心動了,許多榆繼續說道,“現在外面人人都以為這裏是‘聲色狗馬,晝夜荒淫,國計民生,罔存念慮’,你要叫他們瞧瞧,咱也心懷正道,不是無良的銷金窟。”
可馮玉嬌卻并不理睬什麽正道,她本就是無良的啊,只是問許多榆,“你的意思是,這樣就會有更多男人正大光明地來百樂門了,對嗎?”
許多榆一時語塞,“你要非這麽理解,也不是不可以。”試圖激發馮玉嬌的善性,是她逾矩了。“馮姐,我這次可不收你的廣告費哦,合作愉快!”馮玉嬌似乎在這一聲聲“馮姐”中,就要同她化乾戈為玉帛了。
當馮玉嬌看到來者是阮钰雯的時候,又是免不了的一陣驚愕。可她也不再像當年那般,只會冷嘲熱諷了。現在,所有人在她眼裏,都是可以等價換算的金錢。她甚至打起了阮钰雯的主意,“阮妹妹,你這麽好的條件,當個破演員也不掙什麽錢,不給我來當臺柱子真是可惜了。”
阮钰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,瘋狂地給許多榆遞眼色,“這是什麽情況!”
許多榆只好笑着打圓場,“我們阮明星前途無量着呢,馬上就有去好萊塢發展的機會了。”
馮玉嬌嘁了一聲,扭着腰就走了。
阮钰雯把許多榆拽到一邊,“你怎麽跟馮玉嬌攪和到一塊兒去了,你忘了她當年怎麽欺負人的嗎?”
許多榆怕了拍她的肩,“咱不是教訓回去了嘛。她都不怕冤冤相報,我們當然也要順坡下驢咯。你放心,我會盯着她,不讓她有機會使絆子的。”
許多榆趁着歌女和舞女們退場的間隙,徑直走上舞臺中央,還不小心打了一個踉跄。冒充女司儀這事兒,她也是頭一回。
她對着麥克風鄭重其事地宣布,“今天是百樂門最特殊的一場演出。因為近期長江水患形勢嚴峻,我們特此籌備了這一次公益演出,各位今日的每一份打賞,都會以百樂門的名義捐給抗災前線,希望各位慷慨解囊,仗義疏困。”
效果比她預期的還要慘烈,顧客們帶着一副掃興的表情,紛紛起身要離開的架勢。馮玉嬌就在後面盯着許多榆的後腦勺,那眼神,可比當年還要瘆人。
直到音樂響起,阮钰雯盛裝登場,才暫時穩住了場面。演出正順利地進行着,前排的一位軍官,突然掏出手槍鳴槍。霎時間,所有顧客都開始四散逃竄。
許多榆就這樣眼睜睜地看着所有的金主都跑光了。只留下一個色情脈脈地盯着阮钰雯的莽漢軍官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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